二月的中和,天空總像一塊洗不乾淨的抹布,沉甸甸地覆蓋在連城路的電線桿上。這裡的空氣混雜著機車廢氣與潮濕的柏油味,那是生存的味道。
陳家豪站在辦公大樓的騎樓下,看著雨水順著招牌滴落。他今年四十二歲,這個年紀的男人,快樂變得很昂貴,而悲傷卻總是無孔不入。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錢包,裡面塞滿了各種點數卡與收據,卻唯獨掏不出關於未來的安全感。
他走進那家熟悉的「阿能師自助餐」。店裡的日光燈管規律地閃爍,像是某種老去的心跳。他夾起那塊炸得焦黃的排骨,滷汁滲進白飯的紋路裡。對他來說,這就是他與現實和解的方式。
「家豪哥,你還是老樣子,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吃排骨。」
坐在角落的怡婷輕聲說著。她短髮髮尾那抹紫色,在昏暗的店內像是一點微弱的火光。家豪跟怡婷其實不只是同事,怡婷剛上台北時,租在家豪中和公寓的頂加,兩人曾在倒垃圾的路上聊過幾次夢想。這份交情,被他們小心地藏在自助餐的餐桌上。
「這叫腳踏實地,妳不懂。」家豪坐下來,避開怡婷過於清澈的眼睛。他點開 FB,發布了那張河濱騎行的照片。他需要那些讚,那是他支撐二胎房貸唯一的止痛藥。
「踩一圈是一圈,只要肯拚,路就在那裡。」家豪對著手機自言自語,更像是對著自己枯萎的靈魂喊話。
怡婷放下手機,螢幕上 Threads 的翻滾貓咪影片剛好播完。她看著家豪,眼神裡有一種深沉的遺憾。「家豪哥,如果你哪天腳抽筋踩不動了,這台車會自己跑嗎?」
家豪的筷子停在半空。「車沒人踩怎麼會跑?這不是廢話嗎?」
「對啊,車沒人踩不會跑。」怡婷聲音很輕,卻像重錘,「所以你才這麼焦慮。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台單車,只要你的腳一停,你的世界就塌了。家豪哥,努力如果不具備累積的意義,那不過是高級的自我感動而已。」
家豪嘴裡的排骨肉變得索然無味。他想起老婆美玲,昨晚在廚房邊洗碗邊掉淚,說台南老家漏水修繕要十幾萬。他覺得自己像一根燒盡的蠟燭,卻還試圖照亮一個他負擔不起的家。
「這就是現實,大家不都是這樣過?」家豪苦澀地笑了一下,「妳這種接案的,下個月沒單看妳怎麼辦。妳那些東西,終究是不穩定。」
「所以我才不去賣命,我去學『蓋路』。」怡婷把手放在隨身的黑色背包上,語氣神祕,「家豪哥,你還記得去年退休的警衛林伯嗎?大家都笑他穿破汗衫、吃報廢便當,但你知道嗎?他在南勢角有三間店面。他臨走前把這本東西留給了我。」
怡婷拍了拍背包,那裡面似乎裝著某種沉甸甸的智慧。「林伯說,你最大的問題不是不努力,是你太努力在賣命了。你把自己活成了單車,卻忘了其實你可以去當那個『修路的人』。」
家豪看著碗裡的飯,眼眶微酸。他想起董事長那副難搞的嘴臉,想起自己每天打卡、騎車、修圖,試圖在網路營造「我過得很好」的假象。原來,他只是在欺騙自己。
「我就問…」家豪聲音沙啞了,「林伯留下的那個…要怎麼弄?」
怡婷背起帆布袋,臨走前在他的肩上輕輕拍了一下。「想學啊?明天中午換你請客。對了,家豪哥——你在 Threads 上那個酸民帳號,下次大頭貼換一張吧。你那張車友合照肚子真的很明顯,真的很 Pui 耶你。」
家豪僵在座位上,看著怡婷紫色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。手機跳出 LINE 通知,是老婆美玲:『老公,台南老家那個水管又爆了…』
他按掉螢幕,看著玻璃窗倒映出自己頹喪的臉。他突然明白,那台分期付款買來的碳纖維車架,從來不是他的自由,而是他親手替自己打造的、最昂貴的囚籠。